竹安

咸鱼一条,学生党不定期诈尸更新
墙头多如移动迷宫,指不定哪天就爬墙了。

【方王】 一个跑偏成相声风的段子

方王  红龙方×观星师王 
王杰希是一个观星师。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上至下一位国王是谁,下至你几岁还尿裤子,只要给他一个晚上观星,保准能给你答案,而且从没错过。这一听就是街头算命的常用说辞,但王杰希把街头算命的大爷换成了观星师,这可就不一样了——因为国王非常相信观星一说。
所以国王听说了,觉得嚯,这么神,立马就四匹白马,把王杰希迎进了宫。
观星师大人还带了一个小孩儿——小孩儿名叫袁柏清,今年十五岁,据说是四岁那年被王杰希捡到的,这么多年和王杰希呆在一起,观星算命没学着啥,倒对医术挺感兴趣,一天到晚研究药材。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王杰希把他也带了过来。
国王见到王杰希,立马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问王杰希怎么证明他真的是个厉害的观星师。
王杰希什么人啊,见着国王大人面不改色,一手抵勒着袁柏清,瞪着那对标志性的大小眼,也不管外人在场,直接就把国王几岁尿床说出来了。
国王一听,说嚯,这可了不得,还真让他给说对了,又是一道令下,王杰希直接就从街头算命王大爷变成了御用观星师,还给了他一间房子住。
王杰希也不客气,直接住进了国王赐的房子里。当天晚上,王杰希夜观星象,发现明天去森林就能遇见命中注定的真爱。王杰希一想,谁不知道国王有个美貌无比的女儿,这命中注定的真爱除了公主还能有谁。
第二天,王杰希起了个大早,穿着国王给的新衣服就去了森林。
他在森林里转悠了好几圈,别说公主了,连只母蚊子都没见着——不对,母蚊子还是见着了的,不仅见着了,还在王杰希手臂上咬了个大包。
王杰希更不爽了,心想是不是公主起得晚,自己要不要先回去补一觉再来时,突然听到一声尖叫,分明就是公主的声音。
王杰希立马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去了——废话,这剧情发展明摆着就是要英雄救美了,要成功了能刷多少好感度啊,再不去他就是傻子了。
等他跑近时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别打了!别打了!疼!哎呦…”
王杰希一听,这分明是个男人的声音,大事不好,这是要被人捷足先登的节奏。
于是他立刻奔了过去,却发现情况和他想的有点儿不太一样。
他原本想的是公主被恶龙欺负了,或者是有人比他来得早,但也被恶龙打了,但眼下的情况似乎和他想的都不一样:
一个穿着长裙的漂亮姑娘正在暴打一条红龙。漂亮姑娘很明显就是公主殿下了,但这个剧情发展却怎么看怎么不对。
王杰希觉得可能是自己的打开方式不对,正想先退回去时,公主却突然说:“那边那个树后面的,别以为老娘没看见你,滚出来!”
王杰希一个一米八几的爷们儿,听了这话莫名虎躯一震,原因不明。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围也没别人了,只好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公主回头一看,嚯,这不新来的观星师嘛?登时也收敛了一点儿,不过只有一点儿而已。
王杰希很尴尬,他本来是想来个英雄救美的,现在看来,美是肯定救不成了,赶快想个办法脱身才是王道。毕竟公主看起来现在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王杰希张望了一下,在确定以及肯定这里没有其他人会经过后,把目光投向了被公主揍的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的红龙身上。
红龙一见王杰希看它,立刻发出了可怜巴巴的“呜呜”声,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公主听了一皱眉头,直起身就又是一脚揣在了红龙身上。红龙惨叫一声,又倒回了地上。
王杰希听了都有点儿于心不忍,偷偷看了眼公主,发现公主一脸“你怎么还不走?赶紧走别当误我揍这条龙”的表情,又抖了两抖,准备跑路。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了王杰希脑海中:“救救我啊!!救了我,我一定会给你报酬的!!!”
王杰希一想,诶呦,这不是他刚才听到的声音吗,看来是这条红龙说的了。
他决定救下这条红龙,一来是看见它被公主暴揍有点儿于心不忍,二来他承认自己听到红龙说的第二句话后可耻的动心了。
于是本来已经转过身走了几步的王杰希又掉头走了回来。公主的脸更黑了,好像王杰希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就要落得和红龙一样的下场。
王杰希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那个…公主殿下,其实呢,这都是误会。这条红龙其实是我一个朋友,他平时就总不老正经的,如果他做错了什么的话一定要多包涵啊哈哈……”
说完王杰希就紧张的看向公主。公主噗呲一笑:“行吧,那你把它带走吧。不过……”公主眼珠一转,“不过我有个条件。”
王杰希立刻说:“公主您说,什么我都答应!”
公主说:“听说你观星很准,连我父王几岁尿裤子都知道,那不如到时候给我也算算吧。”
王杰希说好啊,公主于是又噗呲一笑,说,你赶紧把龙带走吧。
王杰希点点头,扛着奄奄一息的红龙走了。

王杰希好不容易把红龙拖回了自己的屋子,气喘吁吁地问道:“艾玛刚才吓死我了,对了哥们儿你叫啥?”
红龙也喘了几口粗气才说道:“可不是嘛,我还以为得死那儿呢,那婆娘也忒厉害。我叫方士谦,刚才谢谢你了哈。”
王杰希说:“别提了,就你刚才被打的那样,嘶----想想都惨,任谁也看不下去。说起来,你到底怎么招惹公主了?”
方士谦叹道:“别提了,我今儿个刚溜达到这儿来,人生地不熟的,好不容易看见个漂亮妹子,我就上前说了句‘这么春光明媚的好日子,这位姑娘不如和我一起散散步?’,然后就被揍了。”
“你也不容易啊……哎对了,你刚才说的报酬……”
方士谦可疑的沉默了。
王杰希狞笑着对在一旁偷看的袁柏清说:“来来来,你最近不是正好在练习解剖吗,喏,这儿有个现成的,赶紧把他剖了。”
方士谦惊恐地看到袁柏清双眼放光地向他走来。
“不!!!等等等等!你你你你刚才说是在学医对吧,我可以教你!”
袁柏清闻言立刻收了手,兴奋地问道:“真的吗?”
“咳呃…真的真的。”方士谦咳嗽了几下,在王杰希和袁柏清惊讶的目光中从一条奄奄一息的红龙,摇身一变,变成了……
额……变成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帅哥。
方士谦看着好像被雷劈过一样的袁柏清,得意的说:“嘿嘿,想不到吧?想要我教你医术可以,先叫句师…哎啊啊啊!王杰希你干什么!快放手!!”
王杰希从方士谦背后拎着他的风衣领子冷笑道:“哟?可把你厉害坏了,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把你送回到公主那里?”
“不不不可别!大侠饶命啊!”方士谦秒怂。
王杰希盯着方士谦身上的伤皱眉道:“我不管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总之你要是不想死,就赶紧给我去那边躺好了,帐等你伤好了咱慢慢儿算。”
方士谦一愣,王杰希却已转身去了另一个房间。
他对着王杰希的背影轻轻地吹了个口哨儿,心里却想,王杰希这人可真有意思。

就这样,方士谦在王杰希家住下了,平时指点指点袁柏清的医术,和王杰希拌拌嘴,日子过得倒也快活。
王杰希问过方士谦以后准备去哪儿,方士谦说也没啥地方可去,这好不容易找着个落脚的地方,除非你拿扫帚轰我,否则我绝不动地儿。
王杰希无奈,也只好由着他。
后来方士谦以整天在家闲的没事儿干为由要求和王杰希一起出门,王杰希拒绝,未果。
再后来大家也就都习惯了,他们的观星师大人身边,总会有一个穿着长风衣挂着欠揍微笑的身影。这身影虽然帮王杰希挡了不少麻烦,但也同样挡掉了不少桃花。
据说,不少妹子在看到王杰希之后,都产生过追王杰希的念头,不过这个念头一般在看到方士谦之后就打消了,据说是因为不想打扰到他的幸福。
王杰希觉得委屈,但他没处说理去。

几个月后,国王再一次为公主进行比武招亲,能够战胜公主的勇士就可以迎娶她。当然公主自己也可以选人与自己比武,被选到的人必须要与公主进行比试。
方士谦听完比赛规则后对王杰希说:“我猜公主就是为了不去结婚才锻炼的,现在可好,就算有人能打赢公主也未必敢娶她,啧啧啧,你看她那肱二头肌,比我都发达。”彼时王杰希受邀去观看比武,方士谦也依旧跟着他。
如果公主没有恰好经过方士谦身边的话,那一切就完美了。
王杰希当时就一个哆嗦。他当机立断,把屁股往另一边的椅子挪了挪,假装自己不认识身边这个人,以免受到牵连。
“哎王杰希你说是不……”方士谦回头,正好撞见站在他旁边的公主。
世界安静了。
公主没说什么,径直走向了裁判席,正当方士谦想要松一口气时,只见公主一把夺过了裁判的话筒,说道:“我应该可以选择想要挑战的人是吧,我想和观星师大人旁边的那位先生比试一下。”
刚松了一口气准备起身开溜的方士谦顿时一个趔趄。
王杰希双手合十:“贫道会给你念往生咒的。”
然后方士谦交待好了后事,就一脸英勇就义地去了。
整个过程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惨绝人寰。
太惨了,连王杰希都看不下去了,甚至最后方士谦一个没撑住,被打回了红龙的原形。
这国王可就生气了:公主的比武大会竟然混进了一条龙!于是可怜的方士谦刚被公主爆锤完就被关进了大牢,而王杰希,出于国王对他的信任,只是被批评了几句,幸免于难。
当天晚上,王杰希就溜进了牢里,远远的就听见某位祖宗磨牙的声音,似乎恨不得把他拆吃入腹。
王杰希丝毫不惧:“你这就是活该,有什么话非得当时说,再说了,你不是会直接把声音传进我脑袋里吗,干嘛非得说出来。”
磨牙声停下了,紧接着方士谦带点儿委屈的声音响起;“我哪知道她当时就在我身后啊,要是知道,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说。”
王杰希叹了口气,随手把一管药膏丢给了方士谦:“喏,袁柏清托我带给你的。”
方士谦接过药膏,勉强变成了人形,呲牙咧嘴地说道:“嘶——疼死了…还是薄情儿疼我,不愧是亲徒弟。”
王杰希一挑眉:“哦?是吗?看来我就不应该来看你。”说完扭头就走。
方士谦忙拦道:“哎!别走!你才是我最亲的行了吧!”
王杰希“切”了一声,还是走了回来,不过方士谦并没有错过王杰希泛红的耳根。
“对了大眼儿,你有啥吃的不?给我来点儿,都快饿死了。”
王杰希翻了个白眼,丢给他一袋面包,方士谦嘻嘻一笑,毫不客气地开始狼吞虎咽。
那天晚上星星很好,方士谦于是就施了个法术让看守们昏睡过去,自己则溜出牢房和王杰希一起到草地上看星星。
“对了,”方士谦躺在草地上,半眯着眼,突然开口道:“你不是什么观星师来着嘛,快给我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娶到上次来咱们国家参观的那个兴欣国的公主啊。”
王半仙儿闭了闭眼睛,煞有介事地说:“那估计没戏了,你和人公主八字不合。”
方士谦遗憾道:“可惜了,说我是不是命里缺啥,得找能和我互补的人才行?”
王杰希点点头。
方士谦说,那你倒给我看看,我和哪个妹子比较合适?
王杰希略一沉吟,一脸严肃的说:“你这可不好办,你命里缺我。”
方士谦一愣,然后一把搂住王杰希,紧接着双唇就覆了上去。
王杰希迷迷糊糊地想,自己算是彻底被这条臭龙给祸害了。
那天晚上,方士谦看到王杰希眼中,不只有万千星辰,还倒映着小小的一个他。
几年后——
一家医馆里,几个人一边等着药一边在聊天:“听说咱们公主就要成亲了,对方据说是个邻国的剑客,现在王宫周围都可热闹了!”“是嘛!那我可得去看看!”
“你们的药。”方士谦笑眯眯地递上药,“慢走啊!”
待送走几人,方士谦让一上午都在忙着煎药的袁柏清去歇会儿,自己则溜进了书房里。
王杰希正在看书,听到方士谦进来就抬起了头。方士谦把刚才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一边,感叹道:“没想到公主那样的人都有人敢娶,更没想到公主竟然还答应了!”
王杰希说:“当年要不是她帮忙,你现在还在牢里呆着呢。还是去看看吧。”
方士谦同意:“好啊,那我去收拾收拾,反正也不远,咱一会儿就走。”
阳光软软的洒在窗台的绿色植物上,照的叶子透明发亮。
王杰希推开窗,窗帘随着清风轻轻摆动,云朵懒懒的在天上飘着。
又是一个晴朗的好日子。

【叶修中心】不老泉

侑李:

这种美将使你在衰老的暮年更生,并使你垂冷的血液重温。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二》


 


卧室门的把手底座向着用力的方向微微倾斜。叶修瞥了一眼,把它扶正。他的手指被行李袋勒得有点疼,便换了只手。室内的空调正对着门吹,金属门把手冻得冰凉,摸上去能触到隐秘细小的锈斑,布在记忆里锃亮的表面上。叶修琢磨着为什么走之前没注意到过,又见门板上原来歪斜底座遮住的地方,显示出刮掉了涂层的木质原色,仿佛残影。他刚一松手,底座便又偏了回去,把擦挂的痕迹挡得严严实实。


叶修放下行李袋。夏日里无人房间内浓重的灰尘味被空调驱散了,玻璃窗几乎隔绝了窗外鼎沸的蝉鸣,只剩下一点隐约的躁动,如同擦过玻璃后留下的水渍。童年时期两兄弟住在一起,靠墙摆了张双层床。如今已经换成了成年人的大床,归叶修一人所有。衣柜和书桌都还在原地,空荡荡的。这间房间刚打扫过,地板打了蜡,换了新的床单被罩,新购置了一批日常用品,小心翼翼地掩盖住了曾经叶修存在的痕迹。现在他闯了进来,格格不入,被劈开的时空显示出其坚硬质地,把自在和熟稔都滤掉了。


十多年来叶修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第一次是为了身份证,第二次他拿下了第三个联赛冠军。那时正值叶秋本科毕业,走的是父亲计划中最理想的那条路子,连学校和专业都毫无偏差。电竞三连冠的头衔在家里沉默的餐桌全成了给父亲添的堵,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往后七年他没再踏进家门一步。


七八赛季的时候叶修偶尔会抽着烟琢磨,自己跟父亲,是不是寡淡得有点不近人情。叶父性情坚定,为人严厉,行事果断,稍有顽固的倾向,而叶修懒懒散散的外表之下处世风格与他一脉相承。某些时候他会因此而感慨,若推己及人,说不定父亲回想起这个出走多年的长子也会有相似的心酸和遗憾,但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这一次他回来,更像是父子间心照不宣的和解。紧随其后的,是多年不曾困扰他的——迷茫。


 


叶修慢悠悠地踱到窗边,见叶秋从自己房间里抱了几件给他救急的衣服,从对面穿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在裤兜里摸索一番无果,在小沙发上坐下,从行李袋里翻出被压扁的一包烟,抽出其中仅剩的一根,叼在嘴里。香烟未经点燃,自然散发的烟草味差强人意。


“又抽?爸看见了要骂。”叶秋道。


“我连打火机都丢机场了,就干咬着解解馋……”


“这样能过瘾么?”


“还成,”叶修用叹息般的声音含糊道,往后仰过去,“勉勉强强吧。”


“我觉得你魂儿都丢了。”


“画饼充饥,望梅止渴,我这跟那个有点像吧。”


叶秋笑了一声:“那可真考验想象力。”


叶修没接话,他望着天花板,心不在焉地跟着想了想。一瞬间他脑子里浮现出来一团白雾,跟仙境似的,隐约又遥远。他上一次打荣耀还是在第十赛季的总决赛赛场上,才过了两天,赫然有恍若隔世之感。


归根结底,人生的一个阶段告一段落了。记忆总是在这时候揭过得相当干脆,好像要以此昭示主人的决心似的绝情。他毫不怀疑自己还保留有十多年来积累的意识经验和操作反射,但被另一个重要命题缠绕着的大脑不愿分神去想,让他想不真切。


“菜还是得吃着才有味儿,”叶秋貌似不经意地接道,“光凭记忆和想象信息量比实物差远了。想象可以让大脑模拟出刺激,但还是得吃到嘴里最满足。”


“……你就别馋我了。”叶修苦笑道。


他此前已经退役过一次。被嘉世赶走前后他开始想象自己真正退役那天是个什么光景:打着领带朝九晚五的白领在回家后上竞技场搓一把,也许还会帮公会抢个BOSS。荣耀一直占据着这段想象中的重要部分。而现在,叶修看着脚边的电脑包一动不动。迷茫盖过了他打荣耀的冲动。


他想,自己多少年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整个悬起来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迷茫伴随着有迹可循的失落感,好似内部被掏了一块,形成一个冰冷的空洞,把他一贯的笃定给替代了。


这感觉是陌生的。叶修自认为自己到目前为止的人生有三大转折:离家出走,苏沐秋的死,还有离开嘉世,没有一次曾经带给他如此强烈的迷茫感。从前再大的挫折都不能抽了他的主心骨,痛苦失望之余他总是被坚定意志撑起来的。与其说他精神顽强,不如说他目标明确——好友遗留给他的梦想强化了这一点。


苏沐秋刚去世那阵子叶修开始抽烟。连续超负荷运作,长了胡渣都没时间剃更别谈睡觉,只有用烟来提个神。苏沐橙生了一场病,而他还有一整个战队要筹备,只恨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即便是后来他被嘉世赶走的时候一度陷入了短暂的无措,他也仍然无比明确,他还有事要做,他还不能回去。


直到现在,深埋体内十余年的异物才被剥了出来。他挥别过去,姿态坚决,以为自己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了,但又被什么情绪黏住了,好像在隔着一层隔音玻璃听心底的振动,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痛之下有滔天巨浪在翻涌。


第四个转折到来了。而这是第一个,与荣耀完全无关。


 


当晚叶修被捉去出席一个晚会,由于多年来疏于练习,叶修的领带还是红领巾的打法,单薄得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墨鱼。叶秋路过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过来替他重新整理。先前叶修自己刻意维持的自在在布料严丝合缝贴上来的瞬间消失了,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凝固成一个局促的姿势。


“你扯什么扯?”


“太勒了,扣子解一颗呗?”


“想得美。”叶秋没好气地说,一巴掌拍到叶修的后背上去,“站直了。”


“出门前捯饬捯饬就好看了,您想能好看的了吗?捯饬出来更寒碜。”


“你说谁寒碜?”一张与他极为相似的脸在镜子里朝叶修瞪眼睛。


“我说大奶奶。”


这话典出一首八角鼓单弦,叶秋有些意外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闷闷的笑来。


“你当你这是去逛庙会呢?”


“对我来讲差不多吧!”叶修笑着说。


“那你别顺回来俩烟袋,没得抽。”


叶秋转头去开车,门锁咔嚓响了一声。叶修在副驾驶座上转头看了看自己弟弟,淡薄的暮色从车窗投下来,把他的侧脸笼罩在阴影里,边缘一圈反射着白光。兄弟间细微的差别在当事人眼中格外明显。叶秋的五官轮廓比叶修柔和一点,脸颊因为长期坚持锻炼而更瘦削,就像从小到大他们处事的不同。无论是成就还是交际,叶秋显然比他更接近“优秀”的传统定义。


“我看你话还没忘呢,这我就放心了。”叶秋说。


“哪那么容易忘啊。”


“难讲,你之前给人感觉就是什么都丢下不要了,一个人跑那么久,没几个人有这个胆子。”


“你忘了行李还是你收拾的吧。”叶修揶揄道。


叶秋露出被揭短后恼火的短暂一瞥,话头一转。


“我就给你说过,陶轩除了你们俱乐部以外没有别的产业,所以一定会对俱乐部的盈利斤斤计较。你不接受商业合作,等于是在断他的财路。”


“那我难道顶着你的名字跟脸出道么?”叶修反问。


叶秋没接话,沉默地把着方向盘,滑入路上两盏路灯之间的阴影中。然后他摇了摇头。


“要我说吗,你根本就不应该走。你生下来就姓叶,这边是没法让步的,你只能指望你的老板容忍你。能容忍得了多久?你给我说的第一天我就觉得迟早没戏,根本利益有冲突。你最好的选择就是,就是——”叶秋顿了顿,“跟我一样吧。”


叶修在副驾驶座上,淹没在黑暗中,只剩下两只眼睛反射着灯光,随着眨眼在闪动。


“我知道。”


“你有什么事儿不知道?”叶秋皱着眉不耐烦地反问。


叶修靠着座椅安静地想了一会儿。车用香水味营造出一种刻意的清新,混合着空调的冷风呼呼作响。车流和人流聚拢来,自然光将尽未尽,天空透着幽深的蓝。


十多年前他提着叶秋的行李跑路的时候还不知道要去哪儿。他站在火车站大厅里潦草地决定了自己的目的地,赶上一班即将发车的特快,便宜的硬卧,床位在中间。底铺的中年妇女跟人对坐着嗑瓜子,踩在脚下的僵硬编织袋咔擦咔擦地响。不同人吐出堆在一起的葡萄皮在闷热的车厢里散发出甜腻而恶心的异味。不远处还有人在吵。床位的高度不够坐起来,他躺在上面,在喧嚣中辗转难眠,火车在铁轨之上悠长地嗡鸣。


那是一场被强烈的冲动和争取欲望驱使的荒唐冒险,而彼时年少的叶修还没能把事情想透,理清楚。他还不知道自己未来命运如何,也许第二天就会因为耗尽钱财不得不回去挨一顿打再继续学习呢?那时候荣耀还没上市,联盟的成立毫无征兆,职业生涯会有几年更是无法预测。他走一步算一步,在小范围内进行计划。然后苏沐秋出现了,陶轩出现了。


也就是在跌打滚爬几个月后叶修稍微想明白了一点:他不能露面;他早晚得回去。叶修——很意外地——从夹缝生存中领会到了一点来自严父的宽容。他一路上留下的痕迹足以警方把他寻回,可至今为止他还坐在杭州的网吧里。得寸进尺的不妥反倒在其次,他保守又体面的家庭经不起他兴风作浪。名为“责任”的东西在稀释他的冲动,提醒他。


联盟的商业化是可以预见的,早于荣耀好几年的各种电子竞技联赛们的发展轨道已说明了这一点。简陋的训练环境和人才培养都急需资金支持才能焕发生机,让选手得以生存。这个时代的繁荣是同金钱紧密结合起来的。


叶修还记得他提出拒绝露面时陶轩的错愕,以及在反复拉锯后,对方脸上的愤怒。他们的冲突出现在更加根本的地方,不能以交际手腕软化,根本利益的分歧是硬碰硬的,注定是双方全力以赴的角力。


一场双方摊牌的博弈:一人需要赛场,一人需要将领。与此同时,叶修对商业化的意义了如指掌,陶轩也隐约意识到了叶修隐藏的原因。两个人都进退维谷,在精疲力竭之前艰难地维持平衡。仅剩的解决方法,一是叶修放弃家庭一味追求荣耀,二是陶轩放弃伙伴一味追求利益。


——没有选择,没有解决。叶修的选择是罕见的得过且过,而陶轩维持着同样无奈的姿态。


他们永远处在枕戈待旦的前夕,前期的和平相处不过是假寐。这情势称不上安逸,横贯在他们之间的是矛盾的核心,跟扎进手指的木刺儿一般,给血肉带去的痛感尚在短时间内可以忍受的范围,但会不断恶化而非消化。


根源上的利益冲突显然不在任何人的妥协范围内,分道扬镳也并不是他们当中任何一人一意孤行的后果。非黑即白的标准固然足够明确,但现实远比理想复杂。凡事信奉因果报应的人幻想中有一位手握教尺的裁判,但又由谁来领教?


这在叶修看来幼稚而好笑。


陶轩对商业的追求不过是分内之事,老板所需的计算,不仅仅只有对战绩的关心。怎样让战队和队员活下去,怎样获取更多的福利,怎样为战队谋求更好的发展,都是钱字当头有待解决的冗杂问题,不见得比追求胜利更加简单。重返联盟后叶修说,如果是为了让战队能够更好地生存发展,无论使用何种方式,正确与否,他都会试着去理解。开荒时期的经历让他对陶轩的动作抱有一种奇异的体谅和容忍,况且在七年有余的争吵中,陶轩曾经不止一次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试图改变叶修的决定。


“光赢是不够的,”陶轩当时对他说道,那是第二赛季季后赛时,“你还不明白吗?”


“我知道。”


“知道?光靠打比赛,联盟提供的奖金,两个赛季一共只有大约七百万。但是光是赞助商的投资就超过了这个数,”陶轩说着比了一个数字,手势在空中出于强调地晃了晃,“这还是你不接广告的情况。百花今年孙哲平和张佳乐半个赛季的广告费都比我们两个赛季的奖金加起来还多,你知道吗?”


叶修定定地看着他没说话。


“出面拍几张照,会比你劳神费力地抢冠军更难吗?”


白烟从叶修手指间渗出来,沉思片刻后他伸出手,把烟灰抖在茶几上的玻璃缸里。备战室的电视屏幕里正在直播嘉世的赛后新闻发布会,身着红色队服的吴雪峰正坐在台上打官腔,旁边突兀地空出一个位置,刚好把幕布上印的嘉世最大赞助商品牌名露了出来。


“不是这个问题,老陶,”叶修开口,“算是我有一些苦衷吧。”


“苦衷?我告诉你什么叫苦衷:嘉世最大的赞助商,今年提出的续约条件是本赛季夺冠。而且就算我们这次顺利夺冠,也只能得到一年的赞助合约,是否夺冠也会成为下一年赞助合约最终金额的唯一标准。”


“这有问题吗?”


“有没有问题?”陶轩怒极反笑,“你打了多久比赛了叶秋,还问我有没有问题?这叫乞丐合同,我们嘉世二连冠了,是连冠!全联盟我们是最强的,但我们没了冠军就会一无所有,难道除了冠军我们就毫无价值了吗?赛场上的事变数太大,而且以联盟现在的发展状况,未来赛场竞争只会比现在更大,谁能保证我们一定能一直拿冠军?三连冠,五连冠,十连冠,你能保证吗?”


“只要愿意,也不是不可能的。”


陶轩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你少他妈跟我玩意识流,你把这话给廖总说,让他一次性把十年的给了,他信吗?”


廖总苛刻的条件显然困扰着陶轩,而为嘉世争取退步的空间谋求最大的利益犹如甘蔗榨汁,正是陶轩西装革履上饭桌的主要任务。他刚在应酬上灌了酒,醉意上了脸,被激动和愤怒憋成了理直气壮的红晕。领带和扣子勒得太紧,被陶轩不耐烦地扯开,酒气扑到叶修鼻子里。这笔投资在嘉世收入中所占比重太大,至关重要,而陶轩要在这几天内对这份合约做出决定:拒绝,嘉世的经济状况将陷入绝境;接受,不过是提心吊胆之下又一赛季的苟活。


看人脸色,这不是陶轩组战队的本意。


好巧不巧,嘉世队长显然有着同样强硬的立场。“苦衷”是这个立场的关键词,陶轩不知其出处,但隐约可以察觉到它的力量。斗神向来是主动、果断、锐利而无畏的,但叶修面对这个冲突时却有一种少有的犹豫,它过分地强调了叶修“自己的”职责,泾渭分明的三八线带来的是类似于回避一般的消极应对,听之任之。


陶轩的言辞中有一种不经打磨的泄气:“一队之长,王牌选手,本来就有出面给队伍争取这些资源的责任,你要是不愿意干就直说。”


这只是他们数次争吵中的一次。陶轩撒气般的质问解决不了问题,那时候叶修的胜率还是他所仍然依赖的东西。这也意味着当他失去了对冠军的垄断,就会渐渐被视为绊脚石。后来上层的推波助澜以及下层的兴奋作浪无疑是这一点的佐证。叶修对唐柔说,当初自己应该勤快一些,可如果勤快些真有作用,叶修早已付诸实际。某种意义上,叶修确实被逼入了一个绝境。


 


叶秋谈起这件事时有一种怒其不争的不忿。


“……你说你滚蛋了,我以为你总算要回来了,没想到你一转身又搞出来个新的战队。月薪一千八,这是什么水平?小区保安都比你收得多,还没够到最低工资标准吧?网上全是些骂你的话。身无分文,还要另起炉灶——我没敢给妈说,怕她知道了着急。”


“厉害吧?”


“什么厉不厉害,其实你当时除了自立门户也没别的办法,对吧?”


叶秋说着下意识地朝前抬了抬下巴,他这时候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肌肉放松,声音轻快,与叶修转向严肃话题时的言行习惯很相似。前窗外的夜色浇到他面上,他的神情和话语都呈现出与表面上截然相反的清冽,透着一丝犹有回响的冷意。


“自立门户成功也是小概率事件,你是运气好到一定境界了才遇上那么一帮人陪你闹腾。更大可能是你凑不齐一队合格人马,或者一支草根在常规赛就排名垫底刷出局。我倒没想到陶轩那人最后还能下这种断人后路的狠手,他是有多恨你啊?”


“算了吧,”叶修笑了笑,“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意思。”


“你就是这个毛病,不论遇上什么事都对人抱有最大限度的信任,信任他们可以克服心魔,立地成佛,原地飞升。但事实是,又不是每个人都有与你相同的品质、能力和勇气,你那帮混账老同事就是典型案例。”


“你这是在夸我啊?”叶修愣了愣,笑得一脸促狭。


叶秋咕哝着“随便吧”熄灭了火,草丛中的蟋蟀声应声而起,被门内的交谈声和玻璃杯相碰的清脆声响替代。


在场的人少有叶修认识的。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这个家庭以另一种方式在发展,身为主角的叶秋培养出他独有的人脉,不仅限于从小跟叶修一同认识的那些长辈们的老同事。叶修的离开无疑改变了这个家庭,于是它理所应当的偏转掩盖了他留下的刮擦痕迹,外表仍然是光鲜、顺滑而完整的。唯有扶正之后,叶修曾经被遮挡过的缺席才会得以彰显。


“这位是——”


“这可是祖宗。”叶秋半是揶揄半是玩笑地说道。


对方乐了,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便笑问:“哥哥还是弟弟?”


“哥哥,叶修。”叶修伸出手。


“之前都没见过,”对方露出一丝刻意的惊叹,“您何处高就?”


还没等叶修开始思考如何修饰自己过去十余年离家出走打游戏的宅男人生,叶秋抢白了。


“搞电子竞技,”叶秋谨慎地措辞,忙不迭地补充说,“拿了四个全国冠军。”


“很厉害。”对方不明所以,看在面子上随口附和了一句,眼睛里的欣赏远没有口头里表现出来的多。叶修没说话,戏谑地看着叶秋。后者的表情突然像是地摊上自卖自夸的老板,一脸急切的诚意。


“是吧,很厉害。”叶秋说,“竞争对手都是发展很成熟的大型竞技俱乐部了,他单枪匹马拉了一支新队,拿了冠军。期间需要的各种资源,包括资金,都是由他自己解决的。”


叶秋把叶修的经历讲得更通俗了一些,像一个二代自力更生的创业传奇。这方面的人物必定会被致以更高的敬意。对方那可有可无的赞许眼神已经变了,成了一种切实的认同。叶修意外地接受这种眼神的洗礼。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崇拜我?”对方离开后叶修转头问道。


“为了不给爸妈丢面子。”


叶秋无视了叶修口吻中的戏谑,没有回头,紧紧盯着餐盘里的几颗树莓。


他们身高相仿,相貌相似,正是这提供了参考的熟悉加深了陌生感。比起叶修独自打拼十余年中经历的沉浮,这才是更让叶秋懊恼和心酸的东西。无关于感情的疏离,叶修从各种意义上和叶秋拉开了差距。这差距显而易见,叶修的身上有一种鲜活而强盛的生命力,跟精英教育呵护下的严格训练截然不同,是打磨过的、久经沙场的无懈可击。


这种无懈可击使得叶秋的懊恼和心酸都成了孩童式的小情绪,在一次次兄弟间或随意或正经的斗嘴中占着上风。叶秋作为最终承担父母期望的那个人,却并没有从叶修那里看到任何作为“哥哥”的理亏感,相反,有什么来自叶修的东西——品质,智慧,成就,或者别人的爱戴——仍然敬业地按照“哥哥”的分量,使他叹服。


回想起来叶修有种令他不可思议的英雄精神,换了别的人可以叫不知天高地厚,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他在那边乐,叶秋替他提心吊胆;叶修演了一出“轻轻地我走了”,叶秋还心有余悸。这一路上都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关卡,稍不留神就要GG,叶修却有如神助地完美全通了。


叶修被逼退役的时候叶秋在读博。他们通语音,叶秋那边正值上午,学校饱和度极高的绿色草坪和红砖建筑反衬着另一边的冬夜。叶秋听到对面话语间藏着嘶气的声音。


“怎么了?”他问。


“刚吃的鱼香肉丝太辣了。”


面对关心时叶修转移话题的动作相当娴熟。


“网上的讨论我都看了。我知道你还没到该退役的时候。你不接广告,不露面,你挡了陶轩的路,他们就用你状态下滑为借口要赶你走,你是被逼的,是不是?”


叶修低低笑了起来:“你一不打荣耀二不在现场,还挺相信我的?”


“你不生气?”


从对方的口气里叶修读出了几分较真的忿然。他收敛了笑容。


“生气。但光生气是没有用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休息一年,然后回去。”


“贼心不死。回嘉世?”


“这怎么可能?”叶修笑。


“你很在乎嘉世?”


“一点点。”


“一点点是指你主动退役给嘉世让路吗?”


“你又知道了?”


“我是你亲弟弟!”


两人同时陷入了一阵沉默。突如其来的无措之中,多年来形成惯性的不以为意拯救了叶秋,让他冗余的矫情被冲洗了干净。怎么搞的,叶秋条件反射性地不满,你当你是普罗米修斯吗?


对面话筒的背景音里人声嘈杂,那是叶修口中的网吧。“包吃包住,底薪一千八,老板娘人不错,还能随时打荣耀。”他说起来的时候还有种满意的神气,好像干成了一票只赚不亏的交易。


“你想没想过你自己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难道要同归于尽吗?”叶修的声调很轻松,“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那你也退得太远了。”


不用提醒,叶修自己也清楚。联盟今非昔比,豪门的建立挤压了新队弱队的生存空间,白手起家的难度远超八年以前。荣耀本身的特点造成了豪门强队在资源上的垄断。获取资源的途径建立在大量人力的基础上,而人力基础又离不开现实中庞大成熟的俱乐部背景的支持。失去了这个基础,最可行的方案唯有用钱堆。问题又回到原点了。


“你现在卡里还有多少钱?”


“你不用担心。”


“什么叫我不用担心?”叶秋反问道,“就你这活法,我看你根本就没关心过吧?”


“我关心过啊。”叶修慢悠悠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随口报了个数。


叶秋明显地噎了一下。


“你打了七八年了就这点钱?”他不可置信地叫,“够你重新搞一个战队?一个战队要什么你比我清楚,普通一笔转会费——”


“行了,”叶修淡淡地打断他,“不用跟我算,这个我有数。”


“所以你打算干嘛?”叶秋毫不客气地问道,恨铁不成钢。


“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你在开玩笑吗?”


“这叫一本万利。”叶修抽了口烟。


“你不要以为我不打荣耀就能随便蒙,”叶秋说,“我都查过了,够你买多少稀有材料的?”


“你果然是真的不打荣耀,”叶修故作意外,“你不知道你哥我笑傲江湖,稀有材料自己能抢么?”


“什么跟什么,”叶秋气,“七十级野图BOSS多久刷一次,刷出来多少公会要去抢,你单枪匹马拿什么去抢?”


“你哥没那么容易走投无路的。”叶修笑着说,“我已经开启了人生新篇章。”


叶修惯性地用看似不经意的潇洒来掩饰自己不确定感。不论是作为兄长还是作为队长,至少在表层上的笃定和从容始终是他最常见的状态。叶秋心知肚明却无可奈何,传过来一阵欲言又止的沉默。


叶修夹在手指间的香烟已经燃了大半。他抬起头,看到陈果晃进吧台,俯下身在笔记本上记账。兴欣网吧的老板娘是嘉世忠粉,尚未得知叶秋退役消息的她还处于一种相对来讲无忧无虑的阶段,口齿间有着直率而明媚的泼辣。


他隐约从一团迷雾中摸索出一条道路,就像他在游戏里总是首先上去试探一般,评估出一个初步构想:君莫笑,散人,一支新队,重返联盟。它们从迷雾后透出来隐约的几个色块,而没有任何细节上的东西:战队的规划,人员的构成,投资和获利的额度,成功的可能性,而恰恰又是这些对于合作者来讲至关重要。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背水一战的必要和不计回报的底气。


也是在这一点上,叶修跟很多人有着本质的区别。


 


洗完澡,叶修在回家后第一次打开了电脑。刚一上线,对他设置了特别关注的几个人便轮番轰炸过来。外部人士如黄少天着急打听消息,知情人士如魏琛催着他为建设公会卖力。叶修的手停了片刻,便啧了一声,把QQ隐身了。


他从下午换下的衣服里翻找片刻,摸出来一张还算得上新的初版账号卡。秋木苏这个账号虽是苏沐秋的主号,但也是拿来研究的工具,谈不上跟谁谁交往密切——除了叶修和吴雪峰。好友列表里人数寥寥,大多头像灰暗,是早就被遗忘或抛弃的账号。成名账号卡如一叶之秋和气冲云水,也已经在易主后被对方主人移除了好友。此时显示在线的唯有一个,沐雨橙风。


“你上线啦?”苏沐橙见状立刻发消息道。她显然明白还能登上这个账号的人是谁。荣耀更新至今,秋木苏却始终满级,是他们两人轮流代练的结果。


“嗯,在家呢。”叶修回复。


“你不去帮伍晨抢BOSS吗?”


叶修停顿片刻:“再说吧!”


苏沐橙从迟来的三个字中领悟到这一瞬间的犹豫,便简单地“嗯”了一声,不再过问。


“我们一起去双刷个二十人本吧!”


“胆子挺大,哪个?”叶修笑。


“就最新的那几个二十人本中有一个,BOSS都花样多但是血薄,我看两个人打只要方法得宜,说不定可以打通。”


“我拿的可不是君莫笑,我们俩远程呢,没奶。”


“试试吧!”


结果自然是双双被扫地出本。进度推到近六成的时候两人法力首先告罄,生命也见底,眼看再无可能,索性疯了一把。整个过程除了战斗上的交流,没聊别的。出本后苏沐橙才问了一句:“回去怎么样?”


“还没开始呢,今天陪叶秋去应酬了。”


“叔叔阿姨好吗?”


“好得很呐!到现在我还没见着人,出差去了。”


苏沐橙发了一个笑脸的默认表情。


“不管怎样我都支持你的决定。”她说,“不过,有空的话来一起抢BOSS吧!”


“好。”


苏沐橙首先下了线,估计是去睡觉了。叶修翻了翻QQ群,了解到最新刷出来的BOSS被王杰希和高英杰带着微草抢了去。正瞧着魏琛怒斥王杰希诡计多端,门口进来一个刚洗完澡的叶秋,脸上浇的水还没干透,浑身温热的水汽,头上顶着干毛巾,踩得进了水的拖鞋吱吱地响。


“你来干嘛?”


“干嘛,我来视察你的情况——又打游戏。”叶秋说,“话先说好,老爸可容不了以后你办公的时候干别的,忍住了小心别让他看见。”


“说完了?”叶修道,“还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叶秋看着他,余光往床上飞,“我今晚跟你挤一挤,成么?”


“你几岁,怕黑还是怕鬼?”


“我多少年没见你了!”


“你每次在附近出差都会往我那儿跑,装什么久别重逢?”


“什么你那儿我这儿,你的不就是我的吗?”


“出去!”叶修阴着脸赶人。


“我来都来了。”叶秋打定了主意,把毛巾往边上一甩,在床上盘腿一坐,“我来缅怀我童年不行吗?”


“早不缅怀偏偏今天才来凑热闹。”


“早些时候不是床单都还没铺好吗?”叶秋理直气壮。


这些年兄弟俩拌嘴,叶秋就没赢过。从小,叶秋都是公认的更驯良的那一个,深得父母辈欣赏,而叶修的机灵则是更老一辈所喜爱的。叶将军乐于见长孙率领一帮小兔崽子打遍附近一带胡同无敌手,还兴致勃勃地跟他一起搞沙盘推演,为日后叶修成为“战术大师”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叶秋在课堂上培养出的灵活显然赶不上叶修无时无刻不在生活中取材的厚积薄发。


打不赢也吵不赢,“赶紧回家”在叶修的软硬不吃中沦落为了刷存在感式拌嘴中的保留节目。双方都不以为意,叶秋乐此不疲地时常去戳一戳那个脱离正轨的哥哥,而叶修也不介意对方的小小骚扰——与其说骚扰不如说另类的撒娇。叶秋在叶修这里享有天生的作为“弟弟”的权利。


“随便吧!”叶修最后说着,拿过叶秋放下的毛巾放到桌上去。


他关掉电脑,再熄了灯。叶秋往靠墙那边挪了挪,给叶修让出来一半淋着淡蓝色月光的位置。叶秋的呼吸声在夜里清晰可闻,叶修暗地觉得有点好笑。


“今晚天气不错,还能看见星星呢。”叶秋沉默了一阵子,说道。


叶修很配合地屏住呼吸,似是陶醉,终于忍不住狂笑。


“你太逗了,”叶修说,“你拉下脸赖着不走就为了跟我仰望星空啊?”


叶秋恼羞成怒。


“正经点行不行。”


“好好,你说。”


叶秋侧过身来对着他,面孔迎着窗外月光透进来的方向。背后影子以外白霜似的背景上,晃着光秃秃的玉兰枝丫。他的神色在光影之下明暗锐利,细微的表情被扩大得明显而些许不真实,分明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悔意。


“我问你,你当初重新开始的时候有几分把握?”


“我那时候没空耽误在想这些上。”


“如果只是一个判断?”


叶修沉默片刻,面部背光,叶秋看不清他的神情。


“赛场上没有什么把握可言。没有把握,就是最有趣的部分。”


叶秋读懂了言外之意,有些艰难地咬牙切齿了一番。他相信叶修的判断,连他自己都说无把握,就一定是极为困难的旅程。“可以的——你心真大啊。”他说,声音拖得又长又慢,寻找着措辞,“这事他也干得出来。”


“谁?”


“还能有谁?陶轩。”叶秋说,“不仁不义。”


“你幼不幼稚,亏你还拿着全奖念了个博士,这都不懂?”叶修嫌弃道,“这不是仁义就能解决的问题,商场上的事儿从来都是生意。”


“想过挑战失败回家什么光景吗?”


“冠军在爸眼里也没那么值钱啊。”叶修笑。


叶秋在旁边闷闷地咕哝了一声,跟小时候一样负气般滚了一圈背过身去,把叶修这一半被子往自己那边卷。


“我这不是为了你?”他含糊地反驳道。


叶修把被子扯回来,在黑暗中冲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他从枕头上偏过头去,头发和布料摩擦的声音近在咫尺,清晰的窸窣之中他看见叶秋的后脑勺,肩膀随呼吸微微起伏,隐藏在对面暗色实木柜门板的下方。记忆中上一次见到这幅景象是什么时候?六岁还是七岁?那时候两个人的块头都要小很多,放学后打系统自带的三维弹球,结果叶修指点迷津的时候叶秋刚好死了一局,他执意怪罪叶修挡了他视线,为此互相掐着对方肩膀在沿着墙壁滚了一圈儿。吃饭时谁都没吭声,晚上睡觉时叶秋继续耍脾气冷战,叶修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阵子,然后在被窝里踹了他一脚。


结果叶秋应声而起,惊动了父亲。大晚上被闹起来的叶父审问出由来后,当机立断揍了两人一顿:偷偷打游戏不说还为这点事就闹腾,什么毛病?叶秋被打得更惨一些,被放回去继续睡觉的时候看见自己哥哥一边揉着被打痛的屁股一边嗤笑。


叶修回想起来不由得笑出声来。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啊?”叶秋不知道叶修的联想,以为是为了当下的对话,便不满道,“我好心好意关心你你还笑。”


“我错了,”叶修诚恳地说,“咱们继续谈人生哲学吧——诗词歌赋你聊么,我还剩点初中背的没忘呢,苟……”


叶秋哼了一声咕哝了什么叶修没听清,他向来面皮薄,干脆不再做声。他对着墙睡,两人之间紧绷的被子使得被窝中空,整个后背都暴露在空气里。过了一阵子他的呼吸趋于平稳,叶修悄声动了动身子,把自己这边的被子匀了一些到中间,盖在对方的背上。


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叶修躺下来往天上看。夜晚大城市的灯光太明亮,不论是北京还是杭州,混合着多多少少的空气污染,能看见的星星屈指可数。


他回想起第一赛季的时候,他和陶轩带着嘉世一群队员全国四处去打比赛。那是个冬天的清晨,玻璃外的停机坪上空一片漆黑,跑道边上闪着细碎的灯光。荣耀职业联盟刚刚成立,影响力和奖金有限,他们不得不在打联赛的空隙中无休止地参加各种奖金较为丰厚的比赛来维持生计。时间紧张,又要尽量节俭,一行人大清早起来赶便宜航班是常态。


那时候陶轩正在为是否关掉网吧的事为难。他分身乏术,想把精力全部集中在战队上,但网吧到底是一个可靠而稳定的收入来源。对此他经常和叶修感慨,如果联盟能尽快发展,吸引更多的投资,那他就不必为难了。叶修听罢只是笑了笑,把地鼠机又调高一个难度。


嘉世网吧所在地段,是正宗西湖边的老居民区,过一条马路就是杨柳依依的湖岸。门面被陶轩父母购下时,还没投资的想法,单纯是为了乘一乘改开的东风,用来做小本生意。没想到往后地价房价猛涨,到陶轩手上的时候,光是收租就能吃喝不愁。


他知道陶轩有段时间茶饭不思,为的就是家里保守的父母辈一致认为由网吧改为战队是笔损失。每个月的入账情况是最直接的证据:往日里当翘脚老板,每个月净赚十来万;现在东奔西跑,才只能勉强维持收支平衡,还比不上单纯收租的盈利。陶轩是独生子,吵急了的时候家人之间放狠话,父母气得口不择言,连棺材本都骂出来了。


陶轩气急了,半夜跑到俱乐部跟叶修谈人生。叶修心不在焉地把耳机挪开一点,一边打游戏一边听他念叨。


后来叶修想,他自己家里不会像陶轩家一样为金钱所困,为此他要承担别一份的责任。所以只要他自己还保留着有关家庭利益的坚持,他就没有理由去苛求别人。陶轩有自己的责任和追求。


不苛求,不意味着别人就不会来苛求他。


往后嘉世王朝建立,后起之秀林立,联盟飞速发展,选手身价水涨船高,陶轩的欲望已经不限于夺冠,他开始更专业化地向商人的方向追求。


他们的关系恶化是个漫长的过程。七年龃龉,王朝倾颓。


面对自己的队伍,叶修显然和王杰希有着相同的鞠躬尽瘁,但比起王杰希无微不至的铺垫,叶修给自己的队员留下了更多自由发展的余地,而这余地不仅限于好的方面的个性化发展,同时也包含了对坏的方面的放纵。他一方面显示出近乎于冷酷无情的严厉,另一方面又有着近乎于无为而治的冷眼旁观。


刘皓刚进嘉世的时候,正值嘉世换血期。叶修需要一位得力副队,而苏沐橙在当时志不在此,于是刘皓成为了候选。他的荣耀素质不错,往后认真练练,至少能占据一线。


可惜这人的心思歪了:脚踏实地的事做得少,幻想倒一点没少,无关于比赛的算盘打得比谁都机灵。进步几乎没有,出于虚荣的心理需求已经爆出了十里地。同期较好的水平没成为他高人一筹的起跑线,反而催生了脱离实际的自大。叶修批评过他很多次。


对于荣耀相关的事物,他容不得沙子,严厉姿态完全承袭于自家父亲。


因此刘皓嫉恨更盛,不但不为此反省,反而把鼓励当成了自己应得的,把指导当成了对他的蔑视,把劝诫当成了对他的打压。叶修仍在尽所能地给予告诫指点,刘皓却已经单方面和他反目成仇了。


叶修自认为不是救世主。旁人尊称他一声“叶神”,他既不至于专门去澄清,也不为此沾沾自喜。有的问题,尤其是完全私人的思想行为,需要由内自外的领悟才能根除。叶修能做的只有那么多。


往后情势恶化,陶轩心意已决,叶修固守阵地。根源性的冲突无法解决,嘉世内部的分化更出自于陶轩的授意,他要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敌人是叶修。


刘皓站了陶轩的队,小动作层出不穷。叶修不动声色,却也都看在眼里。他对此不置一词,却也不是不失望、不难过的。


最难过的时候,他无意间就回忆起往事来。


苏沐橙在荣耀第一区开服时凑热闹,叶修的账号卡“一叶之秋”和苏沐秋的“秋木苏”,大名都是苏沐橙御赐的。叶修逗她说错别字一个扣零点五,苏沐秋护住妹妹,反驳说那是她故意的,没看见“秋木苏”多么有诗意,在万物凋零的季节重现生机,这个意境你体会一下。叶修哈哈大笑,说别扯淡了,这不就是你名字倒过来么。苏沐橙在旁边捂着嘴笑。 


陶轩是嘉王朝公会的创始会长,曾经也率领一帮公会成员,在抢BOSS和刷副本的战场上游荡。在他和叶修苏沐秋达成合作之前,是他们俩掠夺对象之一。后来嘉世筹备正紧张,苏沐橙正要中考,晚自习上到九点半,去接她的任务就落到了陶轩头上。陶轩给她买零食,被发现还是因为有一天晚上苏沐橙为了赶在回来前吃完冰棍而吃坏了肚子,气得苏沐秋哭笑不得。 


梦是睡前思绪的延续,那段日子里他也经常梦见苏沐秋。梦里他看到那个人半透明地淹没在光线里,面部鼻尖以上都不甚清楚。苏沐秋的声音带着空旷的回响,遥远却又清晰。“走呀,”他口气雀跃,等不及似的转身就要往前赶,“明天荣耀就要更新了。”


叶修在睡梦里迷迷糊糊地确定了这一幕发生在他们十八岁的夏天。那一次荣耀发出觉醒任务公告,散人的玩法因失去了升级空间而丧失了意义。苏沐秋全身心投入研究出的银武在基本模板制作完成后立刻便被迫宣告作废。在此之前苏沐秋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新号准备带着千机伞一起升级。梦里叶修觉得荒谬又揪心,心想这次老苏要郁闷了,但腿下却不听使唤地跟着飞奔,人字拖在白茫茫的地上落下一连串慌张的啪啪声,年少时青涩的嗓音从自己嘴里传出来,忙不迭地应着,来了来了。


——就是这样,没有下文。凌晨五点,窗外的光是蓝色的,烟雾逆着光柱向上升腾过去。吃早餐的时候苏沐橙端着盘子跟他坐在一起,叶修说:“我晚上做了个梦,你猜怎么着,我梦见——”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了,留下苏沐橙一个恍然的神情。“我哥?”她问,“他说什么了?”


他们早就能很自然地谈论起故人,这一次叶修却突然住了口,定定看着面前的苏沐橙,后者的眼神一如七八年前的大年夜同他一起走在大街上时。从未产生过的焦虑冒了头。人挣扎在无可奈何中的时候就会开始思考,这向来被叶修定义为对胜利毫无助益的胡思乱想,他为此骂过刘皓很多次。


显然现在他也到了不得不胡思乱想的时候了。


停顿的沉默间涌动着被刻意压低过的人语,连贯又听不分明,如同闷在锅里沸腾的汤一样叫得腻人。他和苏沐橙形成了一个欢声笑语的孤岛。叶修下意识偏过头,相隔十来米外另一桌上扎堆的其他队员,正在碗后偷摸摸地往这边望,为首的刘皓更机灵,叶修回望的一瞬间他就立刻埋下头去,刚好被捕捉到回避的动态。苏沐橙眨着眼睛顺着叶修的目光也往那边看,这时叶修转回来,好像要挡住苏沐橙的视线一般重新提起了话题。


“没事儿,”他随口说,“他在那儿神叨叨地,说今天比赛8:2。” 


苏沐橙笑起来:“他什么时候会预言了呀?”


“他在上边儿点了新技能点吧。” 


那是第八赛季的常规赛最后一轮,嘉世主场对蓝雨,被8:2打了个狗血淋头。蓝雨正副队长显然已从嘉世最近的表现里看出些端倪。叶修把他们赛后的关切都糊弄过去后,回去倒头便睡。凌晨的时候他又做了一个梦,还是那片白茫茫的环境,苏沐秋在催促他。梦里叶修全身心都残留着睡前的疲惫,嫌弃说你赶着投胎呢,苏沐秋朝他挥舞着一张初版账号卡,“今晚荣耀就更新了!” 


午饭饭点的时候叶修醒了。苏沐橙无声地垂着头坐在他床对面的小沙发里,一边的电脑开着,沐雨橙风插在登陆器里。她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刚哭过一场。“孙翔今晚就要到了。”她说。


叶修默然。


苏沐橙看着他,突然问:“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她难过极了,眼睛里全是泪花。随着年龄增长苏沐橙哭得越来越少,细想起来次数寥寥。


这是苏沐秋去世后的第七年,这七年间,苏沐橙一直紧紧跟在叶修身后。她看着叶修和陶轩一路走到这一步,中途她小心翼翼地掩饰起自己的担忧,尽自己所能去做些什么,比如配合商业活动,试图去尽量平息陶轩的不满。而她也一直抱着依稀的希望,等待一切被解决。


但她等来的是什么?无解。他为她无条件的支持狠狠地心酸了一把。


如果说苏沐橙的支持是出于十年感情,陈果的支持则显得更加草率。这时候的叶修空有一身功夫和一个信念,两者固然强硬,仍有些东西——重返联盟也好,重操散人也好,重夺冠军也好——远远不是光凭意志就能被决定的。 


成功概率渺茫,自己对战队经营毫无经验,陈果就凭着一腔理想主义的热血,一把堵上了自己的家当,也不怪安文逸一开始觉得她傻。 


推出兴欣战队的时候,她想了开放免费上网抢占主动的招数。叶修赞她豪迈大气、兵行险招,但暗地里也替她肝疼。作为自带腥风血雨的老选手,他知道粉丝有多不可预测。嘉世要是打臭了,抗议的粉丝们什么都敢往俱乐部扔,也什么话都敢说。他还曾用当年金门和厦门的典故,戏言陶轩可以用绿化带里的东西做纪念品去卖。得到的自然是陶轩的白眼。


而这些嘉世粉丝在网吧里,可能趁机报复,故意损坏设备。就算不在乎维修费,别人说出来的话,陈果行动在第一线,总是听得到的。谁能保证他们的冷嘲热讽不会突破陈果的心理建设?


有一次叶修晚上瞥见楼下闪着一道一道扫的手电光,还有蹑手蹑脚的响动。他悄悄探头一看,发现陈果自己摸黑起来,举了个小手电,在空旷的大厅内一排一排地检查电脑设备,一边看一边偷偷地擦眼泪。第二天,她又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义无反顾地去冲去前台了。


这样的义无反顾,即便是曾经共同经历过开荒时期的热血青年魏琛,也觉得不可思议。


“操,”魏琛骂道,“你他妈现在还是意识流?”


“只要你愿意,没什么不可能的。”叶修循循善诱,“有什么能比杀个回马枪拿个冠军更有意思的?”


“你说拿冠军就拿冠军,联盟你家开的?现在这群人是让你随便组个队就能打的吗?”魏琛拿着烟头往烟灰缸里猛摁,“你是不是最近网游里刷副本刷傻了,你当联盟里的人都是小怪啊叶秋?”


“嘿,我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在最后的时刻轰轰烈烈地再闹上一遭。我可不想过上个好几年后,一个人抱着个银武在网游里寂寞惆怅。”


“滚滚滚滚滚滚滚!” 


“怎么样啊,老魏,让兄弟捎你一程,再去赌一把?”


“赌你个头啊赌!”


魏琛忿然道,一张脸皱起来,恶狠狠抽了根烟,动作里半是发泄式的咒骂半是略带苦涩的沉思。


人对生活的认知由成长中的挫折逐渐建立,在此之前,他们都误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大多数人在青春期就会遭受第一次求而不得的打击,从而转化为普通人的功利与现实,而天才非同寻常的能力会使得意气得以长期保持。从这个意义上讲,天才体内埋藏的赤子之心和理想主义,跟初生牛犊的幼稚有异曲同工之妙。


八年前魏琛也骂叶修“意识流”。那时候斗神不可一世得理直气壮,信奉“只要愿意就没有不可能”。他的观念经过了强大的提纯,接近于理想主义的空话。饱受状态下滑摧残的老龄选手们痛恨叶修的年轻与天才,他们早已摈弃了少年人的妄想,不再认为只要意志足够就可以成就一切。他们深知无可奈何的滋味,叶修却可以视若无睹。


从这个意义上讲,犹豫的魏琛、理智得冰冷的安文逸、拒绝邀请的张佳乐,以及对兴欣夺冠的口号表示不信任的无数荣耀迷,甚至是当初因为利益原因选择与他分道扬镳的陶轩,叶修都很理解。没人有理由平白无故地分担叶修的风险、放弃自己的利益。如果有,在此之前也只有苏沐橙。


陈果在后来哭道自己很幸运。叶修想,可幸运的不止是她。


 


“你们老板是你的粉儿嘛。”


“是啊,怎么了?”


“那她一开始还给你开那么低的工资!”叶秋忿忿不平。


“底薪一千八包吃住还有提成呢,网管就这水平好不好?”


“得了,她还真就把你当网管啊?”


“她当然真的把我当网管啊,”叶修哭笑不得,“我身份证上是叶修,她只知道叶秋。”


“你没告诉她?”


“我说过了啊,她不信。”叶修坦然道。


“……怪我咯?”谈起当年行李连带身份证被拿走,叶秋下意识地切换出了“活该”的口吻。


话音刚落,屏幕正中央闪出一行红字,显示他在游戏中被击毙。叶秋纳闷什么时候的事,击杀画面回放,显示对方一枪命中正在张望的叶秋的角色。他有些不服气地转过头去看了看叶修,后者屏幕上的莱因哈特一个冲锋,瞬间收割了三个人的性命。


“这不科学……”叶秋咕哝着。


“哥是专业的。”叶修在空闲中瞥了他一眼。


“你有没有考虑过荣耀退役了去打守望先锋的职业?”


“你正常点。”


“都是第一视角键盘操作呢。”


“别闹。”


“暴雪可是你的初恋——记得咱俩小时候打星际么?”


“荣耀是糟糠之妻。”


“我说真的,我支持你啊。”


“得,你又挂了。”


恰逢叶秋双休,他们并排在地毯上坐着,小木矮案上摆着两台笔记本。屋外雨声潺潺,珠帘挂在瓦当的尖上往下滴。


这年夏季北京雨水充沛,一度淹了小半个城。王杰希在群里说起前几天被困在微草回不去,收到了黄少天长达三百字的花式关切——与其说是关切不如说是嘲讽和幸灾乐祸。微草几个小孩护队长心切,跟蓝雨大小剑客在群里闹了一地鸡毛,结束一切的是韩文清的全员禁言。叶修看着好玩,不声不响地把禁言关了,韩文清立即察觉,说叶修在潜水。


出乎他们意料地,叶修退役后一直没冒泡过,于是群里的话题顿时转移到了他身上。


喻文州说,叶神回去几天,居然没动静。


方锐说,连我们给他发BOSS的坐标都没反应。


王杰希说,那看来已经物我两忘了。


黄少天狂刷了一屏笑声,段落大意是那个阴险狡诈的家伙一定是躲在哪里搓大招,要多加小心。


叶修正想说两句,却见肖时钦接过调侃,说道,他刚退役想休息一阵吧。


这下子整个群都没了声音。群聊高峰时段大段停顿与职业选手们的手速明显不符,过了十来秒,才弹出一句来自孙翔的“操”。


孙翔憋屈,这叶修明白。他正处于鼓着口气想证明点什么的年龄,斗志昂扬。这是好事。他一开始是带着取代叶修的噱头来的,心高气傲,被他眼中过时的老东西刷存在感隔应得慌,然后被打了个响亮的耳光。之后他端正态度,锐意进取,磨刀霍霍,为的就是将对方斩于马下,结果得到了那载入史册的三秒。失败乃成功之母,这话孙翔小学时就会写。于是他闷了几天,又踌躇满志地上路了,偏偏叶修不按常理出牌,哐当一下金盆洗手了,让他连战书都还没来得及下,就把一次失败盖棺定论成了雪耻无门的悬案。


叶修是这位斗神接班人始终迈不过去又必须面对的坎。有言道“与恶龙搏斗许久自身也将成为恶龙”,孙翔至今职业生涯三年,叶修是目标,是对手,也是参照。看叶修久了,自然对与其有关的风吹草动都敏感,何况是退役这种大事,憋屈里混着苦涩。


开荒一代饱受叶修折磨,黄金一代哪个不是被当时的斗神虐大的?连在他最低谷时出道的中生代选手,也在第十赛季被他创造的奇迹所震撼。但他也是要退役的。一个王朝最后的遗老也翻页了,过往都成了历史。从此回忆也不是回忆了,叫凭吊。


叶修本人倒是向来看得开,以至于早些时候在别人眼中有冷漠无情的嫌疑。郭明宇、魏琛、林杰、吴雪峰、张益玮、孙哲平、林敬言……新旧交替,有人走就有人来。物是人非是联盟正常发展的结果,不值得伤感。于他而言,是非和起落都不过是插曲,而生活总得继续。他的生命中所有的,除了作为理想主义者的热爱,还有更多的部分,比如作为一个人的自然衰老,作为一个儿子所肩负的责任。


他走得潇洒极了,除了本队队员以外就没给别人留什么话,陈果所言全是转述。他低调已久,连最后的告别也不例外。


——而这潇洒背后是什么,叶修不愿细想。


 


邻近中午时又下了一阵雨。空气中的湿润让他回想起杭州,但北方的雨,又与南方的不尽相同。后者是平稳过渡的,在下雨前天上会连绵出无尽的阴云,吹起夏季高温里少有的凉风,就算是最暴烈的瓢泼大雨也有迹可寻。而前者的天是晴的,云是独的,大雨卷着冰雹打得人措手不及,几分钟后便又回到蓝天白云与艳阳高照,给残留着水汽蒸腾的地面上架起一座彩虹来。


叶修在杭州待了十来年,口音和习惯都发生了相应的改变,刚回来时还因为空气干燥而流了鼻血,但言行举止里仍是北京天气般的潇洒利落。


当初他从嘉世被逼退役,三言两语就敲定了苛刻沉重的违约代价,明知是陷阱仍然跳了下去,姿态洒脱得苏沐橙都不忍再看;往后真相未白,他背负着旧友捏造出的种种不仁不义的骂名,却也仍然是平静而坚定的,陈果都替他暗自抱屈。


第十赛季夺冠后的退役,他也未出面亲自道个别。面对人生节点,潇洒到这个地步,可称得上是决绝。


回家几天,叶修仍然是家里可供支使的一大闲人。去超市买酱油的时候还被粉丝捉住过。好在电竞受众在生活中仍然不多,粉丝们拍了合照要了签名就此结束。他最频繁的活动仍然是打游戏,却不常打荣耀,也一直没跟苏沐橙以外的人有所联系。打的更多是荣耀以外的那些,他在各种平台的账号等级猛升。


年轻人跟前任恋人分了手,又删信息又屏蔽,赶尽杀绝的事情做尽了,不叫“放下”,要叫“意难平”;要是走在路上见了面却形同陌路,甚至还能招呼一声而别无想法,才是最高的断绝前缘。


违背常态的决绝折射出来的是截然相反的内心情感。太决绝了,就是刻意为之,成了矫枉过正。


在这件事上,作为旁观者的苏沐橙和叶秋都比叶修本人更敏锐地有所察觉。


 


一只芝麻小虫顺着笔记本边缘往上爬,晃悠到了屏幕上。叶修把它拂到桌面上,在下一个操作之时顺带用鼠标拍死了它。叶修在电脑前有点接近拖延般的得过且过。他简单粗暴地给自己戒了烟,打着游戏突然嘴馋,右手摸到一边的零食袋里捉出一只味道普通的小饼干。饼干是可有可无的,不饿也说不上喜欢,只觉得差点什么。一直没喝水,口干到了酸涩的地步,饼干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却也没觉得有挪窝倒水的必要。


倘若要叶秋对面前图景下个定义,他会跟目睹叶修交出一叶之秋前最后几个小时的苏沐橙有着相似的结论,反常。


让人又爱又恨的荣耀教科书,在内核上与联盟内部的刻板印象恰好相反。在这里,叶修的个性与麦比乌斯环有着相似之处:别人以为的一面,恰是相对的另一面。联盟里的奸诈阴险前辈,社会中却是光明磊落的理想主义者;看似不着调,实则是块硬骨头。骨子里压不夸碾不碎的骄傲,在一些人看来是可敬的坚定,在另一些人眼中则是可憎的顽固。随意的外表下是不容置疑的原则,无关于他人评判的美德和远志,是自己所坚持的追求和责任,为此他甘愿付出超乎想象的代价而心甘情愿,不觉得是牺牲。在这一点上,前嘉世队长的选择跟微草队长改打法一样,在旁人看来有着不相上下的惨烈。


比如在嘉世时对人对己的培养方式,比如在第八赛季的退役重来……或许,还比如第十赛季的退役回家。


叶修在操作的空当换着手把袖子往上卷,忽视了衬衫精心设计的暗扣。回家后他的生活质量显著提高,淘宝十来块的衣服都被淘汰掉了。但这个得体很多的叶修身上有一种过载了决心的、暴力性的割裂感。叶秋试图看清楚它们从何而来。


曾经他陷入过一种流行的刻板印象中:兄弟必然有一正一邪作为对照,而身居名校和自己和离家出走的叶修就是这两个极端。他埋怨过叶修,高考后的暑假还专程跑到杭州去和他吵了一架。在当时叶秋的眼中,叶修混归混,但家庭环境生来就具备归属性,使得他的经历、眼界和涵养,带有鲜明的烙印,跟职高里打架斗殴那样的小混混是截然不同的。


年幼的叶秋对社会有一种象牙塔培养出的特有的偏见,因此他和苏家兄妹的第一面堪称喜剧,面对苏沐秋的热情和苏沐橙的善意时表现得相当僵硬。他单纯环境所培养出来的拘谨在那间小公寓里格格不入,而他的哥哥,某种意义上寄人篱下的叶修与两兄妹构成的系统浑然一体。


叶修在联盟里开始露面后,叶秋会在工作之余把他的比赛视频调出来看。光效在屏幕中绽放,叶秋不明所以,直觉那是很厉害的操作。比赛时镜头里的叶修衣着只是衬衫或体恤外套了一件普通材质和款式的队服。在自己所不了解的场合,哥哥的风采万众瞩目,连带着他的不修边幅都英俊了许多。叶秋不得不颓然地承认,在那里的叶修才是自得而妥帖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隐约得到答案了。


“我之前路上看到你们联盟的官方周边专卖店,里边放了个你角色的立牌。”


“花花绿绿的也摆得出来,人没被吓跑么?”


“没呢,一堆人挤在那里,男女都有,抢购退役纪念版一叶之秋和君莫笑的大手办。”


叶修啧啧称奇。“那么丑还买?”


“你也知道丑啊。”


“知道啊,”叶修说,“好用就行。你怎么都不买一个的?”


“丑啊。”叶秋理直气壮,“旁边还有你的真人签名立牌,很多粉丝缠着店员想买回去,我趁他们没注意赶紧跑了,不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语毕他打量着双胞胎哥哥。


“对了——”他的话终于落回到一开始即确定的重点,“你不走了?”


“你想我走?”叶修笑着反问。


“真不走了?”


“真不。”


叶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我觉得你这几天不对劲儿。”


“我觉得我还行。”


“嘴硬,”叶秋说,“你现在就一典型的戒断反应。”


“哪有那么严重。”


“说吧,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叶修定定瞧着他,捉摸着换了个更舒服点的姿势。


“真还行,范围内。我就感觉心底痒得很,有什么东西在挠我——”


“什么东西,你自个儿不知道吗?”


叶秋突然打断他接了一句。


叶修怔住了。


“……你想说什么赶紧的。”


“你是不是还想打联赛啊?”


“想啊,想死了。”叶修敷衍道。


“我说正经的。”


叶秋神色认真得肃穆。


游戏里前方涌来一群巡逻兵,在相隔五十米的位置头上点起了红色的表示警戒的倒三角形。叶修来不及脱离敌方视线范围,对方已然拔刀,吵闹着向他这边猛冲过来。他熟练地敲击键盘,迎上去用藏在袖中的利刃一击扑杀了其中之二。正要转麾,突然意兴阑珊似的慢了下来。士兵见状趁机击中他的角色。


叶修切出游戏,安静顿时涌上。藏在林间的别院周围是远离尘嚣的安宁,唯有知了连绵的嘶吼。


人对自己的当下与未来认知总是苍白的,以为已有的那些东西,好也好不好也罢,大概都能毫无波动地持续下去。就算清楚地知道未来深不可测,潜意识里也难以抵赖这种当下的自信。如同在冬风里瑟瑟发抖时渴望温暖因此难以回忆起夏天的酷热,而在烈日下晒得头晕眼花向往凉爽故而想不起冬天的严寒。但热总是热的,冷也总是冷的。


十年前他跟陶轩一纸信心十足的长约,也阻拦不了八年后的针锋相对和分道扬镳。


——十年。叶修轻飘飘地想,他在职业赛场上已经打了十年了。


他向来冷静,而赛场是他最好的兴奋剂,让躁动的因子在他血管中奔涌。多年来他习惯比赛当天很早就起床,紧张会唤醒他。睡眠的缺乏也不能影响他,哪怕它真的会带来痛苦,也在紧绷的每一寸神经里被均摊了。在不动声色之中,他听过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感受过热血浇过面部时的燥热,体验过经脉在皮肤下的颤栗,然后这些东西全部化作了他专注而锐利的斗气。


单枪匹马,前路漫漫,壮士断腕,旁人眼中无效而无望的痛苦挑战,是西西弗斯的巨石,成为他快乐的源泉。他的思绪狂奔,寻觅和搏杀出生路。他曾经亲手建设出的嘉世,因付出和背叛更显得难以战胜。


排列于弱势之列,置之死地的艰险,放大了他的潜能和勇气。对当下的紧张和对未来的不安,在全神贯注中被彻底熄灭,想要在场上场下赢得胜利,心智就再也容不下患得患失。曾经遭受过的恶意,体会过的失望,落空过的渴求,让他更加热切地攥紧了创造奇迹的机会,将苦难中历练并提纯过的希望付诸实际。 


他就这样打败了嘉世,打败了一系列雄踞联盟的豪门,最后打败了当前处于鼎盛期的轮回。他在自己奋斗了十年的赛场上因比赛本身而愉快,热血沸腾。 


叶秋问他还想打吗,陈果也问过他还想打吗,他甚至也问过魏琛,“你还是更喜欢站在比赛场上吧?”


魏琛说:“这还用我来告诉你?”


叶修回到家,下意识觉得此后应该是另一种生活,连荣耀和联盟的联系都在刻意克制。他现在像一个中规中矩的高中生,心甘情愿地去准备高考,但这“甘愿”更多出于考量和权衡,来源于自制力、理智、责任、不可抗力……这些与兴趣爱好完全无关的东西。


单论兴趣,如果可以,他还想打,还想站在赛场上。兴欣根基不稳,仍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就个人而言,他也想陪它走得更远。他是荣耀爱好者,更是职业选手——若条件允许,他还想打十年,再十年。


但人是不能一直按照自己的喜好选择无休止的任性的。


叶修的决然来自于理智,来源于西西弗斯般无望却甘愿的克己忍受;决然背后的回避和迷茫则来自于情感,即便头脑冷静且下定决心,仍然是不可被消弭的最真实的内心反应。


他问魏琛:老魏,你甘心吗?


若是今天转而自问,九成九他会给出与魏琛当时相同的反应。


叶秋的话,让他突然直面着自己表面的潇洒背后,那些他尽力去回避的一些东西。


回避,这个词语在叶修的生命中,出现的次数寥寥无几。


叶修在房间内是一尊静默的沉思的姿态,不论是这个姿态,还是这种选择,都是叶秋所陌生的。他半张脸都沐在金色阳光反射过来的暖色调里。细微的灰尘在窗户投下的几柱阳光下缓缓飞扬,挂钟是无声的,却好像能听到一秒一秒的响动。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烟出来抽一根。


“我脑门里是个火车站,闹哄哄的,又很空旷。时间到了,火车准时发动,挪动,加速,飞驰,最后快得看不清模样;车上的人一开始还能抓着送别的手,嘱咐,呼喊,招手,最后不得不缩回窗子里去;送别的人仰着头,跟着走,追,狂奔,目送,最后被甩得没影儿了。”


“还挺文艺,”叶秋评价,“那就是你在送别你的荣耀女神?”


“不,”叶修说,“都是我。”


组建兴欣的时候,叶修拉魏琛入伙。当年魏琛看喻文州走眼,在意外之喜中黯然退役,不算什么秘密。据称当初蓝雨挽留老队长做队内指导,也不乏队伍邀请他去做选手,都被魏琛拒绝。年龄渐高、状态下滑是事实,他宁可无声无息地躲在网游怀念往昔,也不愿意在注定的悲剧结局里苟延残喘。


他已经见过了很多老将的让步,也见过了很多老将的不甘。魏琛、孙哲平、张佳乐,甚至还有他自己。到这里隐喻已经显露,足够清楚。他们贪恋往日的快乐,他们自觉自动地选择了离开,他们身上的时间在向着无法逆转的方向流走。他们最先年轻,他们也最先老去。 


短暂沉默中,叶秋反手摸索着靠椅的扶手向后坐下去。


“我记得你走之后,我高二,在叛逆期,想来追随你,然后我也玩起了荣耀,给你发QQ说让你来接我。你当时给我说——你当时说什么你还记得吗?”


“你问我,”叶秋自顾自地,“ ‘你喜欢这个游戏吗?’我说挺喜欢的,然后你把我教训了一顿。你问我有没有喜欢到可以为了这个游戏身无分文地出来游荡,有没有喜欢到可以接受以此谋生偶尔还得出去刷碗赚外快,有没有喜欢到可以忍受在失败后回学校留级——老实说你这句话戳到我痛点了。我就想,要是拿不到冠军,我一个成年人蹲在高中生堆里学圆锥曲线不是特别蠢吗?我本来成绩那么好,前途光明,我干嘛为了个纯属娱乐的游戏冒这种风险呢?”


“挺像我会说的话。”叶修摸了摸鼻子。


“我以前觉得你特别不懂事,特别混账,为了打游戏甩了摊子就跑。”


“是挺不懂事。”


“但如果是我……为跑而跑,好像比为了打游戏跑更不靠谱。”


“这倒没错。”


“闭嘴吧你当我讲相声呢。”叶秋说,“我觉得你就是贪玩,但那次我突然发现,在 ‘玩’的人只是我,但对你来说不止是玩那么一回事。离家出走承担的困难和风险,家人的不理解,选择带来的痛苦,包括短暂职业生涯带给人的失落——这些都是你自愿且一直承担着的代价。”


叶修好整以暇地点头。


“你认为你身负责任,所以你二话不说就回来了,但你最喜欢的……还是职业赛场吧?连退役都不出来说个再见,潇洒得真够刻意的,你是根本不忍心说吧?”


叶秋叹了口气,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盒绿色包装皮的烟来抽出一根递过去。手稳在半空中,又催促般地抖了抖。叶修瞅着对方的手发愣。


片刻后他又笑了,慢悠悠地伸手去接过。


“我不抽这个牌子。”


“你将就一下。”叶秋皱着眉,“我平时不抽烟。”


“爸开会发的?”叶修翻来覆去地端详着。


“对。”


“打火机呢?”


“没有。”叶秋一愣,突然想起来似的,口吻里有点扑空后的恼怒,“自己待会去买。”


他把一整盒都向叶修抛过去,后者接住了它。兄弟俩脸上是心照不宣的笃定。


“要说能帮什么忙,我没有办法。电竞选手的职业寿命只有那么多年。”叶秋说,“但以我个人来讲……我理解你。”


叶修下意识捻了捻手指,半晌后他抬起头,笑道:“那就够了。”


小时候叶家兄弟俩一起听奶奶讲故事,大多是中国民间传说和外国神话典故。她是位有名的艺术家,早年业余出过几个儿童绘本,用的是毛笔,用色和笔法保留着中国画的抽象特色,形式和装饰手段却是西方那一套。在国内文艺百废待兴的年代,她是与西方绘画界最先接轨的领军人物。


西方的民间传说大多根植于宗教,其中一个绘本典出《约伯记》,传说古老的乌斯地有信徒名为约伯,完全正直,敬畏神明,远离恶事。主以种种磨难考验其忠诚,于是他蒙受病痛,遭受背叛,接受质疑,饱受磨砺,而始终不改其信仰。而在故事的结尾,主以幸福与收获嘉奖他的美德与虔诚,赐予他用于沐浴的泉水,使他重返青春,比平常人多活了大半世纪。


有传说这眼不老泉位于佛罗里达,又有说法在巴基斯坦。《圣经》与《古兰经》里的贤者共享了同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缀满了超自然的神迹,归于遥远的传说。生而为人,没人可以返老还童。年轻与年轻的放纵,都仅有一次。


退役后这几天,他老是想起郭明宇。他比叶修大四岁左右,于第三赛季遭遇天才新秀王杰希,爆冷惨败。同期有天才斗神,后有天才魔术师,还一个比一个更年轻。郭明宇被自我怀疑折磨得心灰意冷,眼看夺冠无望,又不甘于作陪衬,季后赛皇风被嘉世送出局后便宣布退役。走之前他跟叶修在北京街头搓了顿夜宵,啤酒喝得又开怀又苦涩,风一吹,凉飕飕的。半醉之时郭明宇揽着他的肩膀喷酒气,语气沧桑得像个抽大烟的老头子,说我真他妈羡慕你们。


“谁摧毁了你的天下无敌的脸皮,老郭,”叶修玩笑道,“来来来把王杰希叫出来真人PK。”


“算了吧,”郭明宇苦笑着,“老胳膊老腿的,打架更没戏了。”


再然后吴雪峰退役了。进入联盟时他已经本科毕业,准备出国深造,却半途力排众议在联盟里疯了一把,一疯就是三年。第三年他已算是联盟中的高龄,脑力和配合不再能填补他下滑的空隙。第三赛季常规赛结束后,叶修溜达着去看积分榜,遇到了韩文清,两人一番口舌交锋立下战书说“场上见”。出来时他向吴雪峰展望与韩文清场上见十年的未来,吴雪峰笑得很是遗憾。他一向稳重,三连冠庆功宴当晚却喝得不省人事。


还有韩文清,第三赛季互立战书的两个年轻人一语成谶,他们之间的争斗当真延续了十年。


第八九赛季他不再是韩文清的对手,而是旁观者。这一年的霸图仍然呈现出韩文清治下一贯的风格,用背水一战不计后果的投入和勇气对抗扑朔迷离的未来。跟轮回一战霸图显然尽了全力,结果还是亚军。时间将老将们的意识打磨得坚韧无比,也让他们渐渐面临着于事无补的末路。


很早之前联盟初建的时候,叶修和韩文清都刚刚成年。那时的斗神还处于一杆却邪横着走的阶段,拳皇的直率更比起现在有过之无不及,两人时常在赛场上演一出硬碰硬面对面的激烈对决,选图是最直观简单的擂台。韩文清的战斗风格光明磊落、一往直前,一度饱受诟病,在叶修看来却是十分行之有效的选择。一手包揽所有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情况,注定不是顺应未来发展的方向,就像在嘉世内讧时被孤立的叶修疲于救场。而作为主攻手,将后背交于团队配合,是可行性更高的分工。要封神,娴熟而精准的操作意识只不过是必需品,关键在于选手根据个人情况对风格的确定。


他们就这样针锋相对多年,第八赛季时韩文清调整打法,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韩文清是一二赛季的选手里最不服老的那一个,却也在职业生涯的末年选择了改变。叶修看在眼里,很平静,又很感慨。同期的韩文清为续航而坚持不懈,那么奋战至今的叶修便决不孤单。


第十赛季结束后他们两人出去吃了一顿。作为第一赛季仅存的两位坚守至今的选手,被十年宿敌的噱头包装,常被误以为水火不容。陈果在叶修离开后召开新闻发布会时,叶修和韩文清卷着裤脚在路边小摊,手边摆着两罐果汁,抬头看电视。


台下几个叶粉记者哭得摄像机都在抖,之后的镜头里更多粉丝加入了流泪的行列。联盟显然是故意在把突如其来的消息往煽情了搞,一位接受采访的忠粉正在屏幕上含泪祝福,韩文清看不下去,骂了一句“没意思”,直接去关了电视。


叶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去退役发布会?”韩文清问。


“没意思。”


“我看你是没出息。”


“我总得给老同事一个夺冠的机会。”


韩文清指了指刚才还放着一张哭脸的黑暗屏幕。


“看着好受?”


“难受。”叶修诚恳地说。


“所以就不去现场了?”


“退个役,多大回事。”


韩文清冷笑。


“退役了干嘛?”


“上班吧。”


韩文清皱着眉想了想:“你上班?”言下之意是无法想象。


“在哪上班不是上班?”


“差远了。”韩文清肯定道。


叶修讪笑着灌了一口果汁。


“你呢,还打?”


“还打。”


韩文清将退役前为霸图再添一冠为己任,执念未解,就是死不瞑目的架势。叶修端详着面前轮廓分明的男人的脸,心想离我爆他拳套都已经十年了——那年苏沐秋还活着,苏沐橙还在上学,陶轩跟他还是好朋友。


十年的时光把生死离合悲欢的故事都写尽了,这群老选手仍然共享同一个理想,十年对抗留给他们相互间十足的默契。


“厉害啊。”叶修沉默片刻笑着感慨,冲着韩文清举了举果汁,扬声道,“走了,老韩。”


 


七月已进入尾声,这是理论上即将翻页的夏天。树荫云集之处的蝉鸣呈现出均匀而连续的特点,雨水和暮色把空气中的闷热尘味拂去了。


叶修拧开瓶盖。虽然时值旺季,但并非黄金周,抵达山顶时景区早已停止检票,还残留在内的游人寥寥。有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他们身着印有字母的白体恤和牛仔裤,脚下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挽着裤脚,引以为时尚潮流。手上、脖子上、三脚架上,架着长枪短炮,面色兴奋地等待夜幕降临。这样的兴奋,叶修在邱非乔一帆高英杰那一档小年轻的脸上见到过。叶修只不过比他们几岁,放在别人眼里是相似的乳臭未干,他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用上了多么老气横秋的口吻。


电子竞技是个年轻的行业,却也催人老。退役的时候人人心里都是英雄迟暮的自危,摆在外行人眼里像是一个少年不识式的笑话。在他们眼中这个年龄尚在而立之年以前,一切刚刚开始,而退役选手们却已经经历过几次起伏跌宕。


微草俱乐部坐落在海淀区,一个因为学校云集而显得朝气蓬勃、融化着四方口音的地方。叶修路过几次,微草俱乐部外面装修着一块播放电竞相关消息的大屏幕,在雨水连绵的反光之间吸引着伞下的目光。刚好播放的是联盟做的一个新生代专题,高英杰在上面略带拘谨地接受采访,叶修暗自猜想是出于微草高层——队长王杰希——的授意。


叶修正打算走,结果紧接着就晃出了乔一帆的脸,字幕打出介绍,第十赛季冠军队队员。他后退几步躲到行道树之下,给行人让出位置,站定了看下去。乔一帆的羞涩和稚气还在,但也闪出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光彩,俨然已是类似于当年喻文州的励志系新秀。


出乎他的意料,下一个又是与他有关的人。邱非,即将在下个赛季带领嘉世重返赛场。嘉世新队情况不容乐观,面对记者的刁钻问题,邱非以一种区别于之前几位钦定继承人们的沉稳周到一一作答,颇有大将之风。毋庸置疑,这是嘉世系列动荡带给他的与众不同的经历所致。


邱非进嘉世的时候正赶上叶修的低谷期。一开始,叶修给予邱非的仍是一视同仁的批量教学,直到有一天他意识到有另一个人熠熠生辉地给了他一颗赤子之心的回应,这在当时的嘉世队内更显得弥足珍贵。


那时他自顾不暇,原本可以给邱非的大打折扣——至少以他自己的标准看来是这样。一叶之秋继承人的位置已经不是他能说了算的,前辈的保护也无从谈起,甚至因此给邱非带去了更多的争议。叶修能尽心尽力教他的唯有打荣耀——好在邱非也的确是只想要打荣耀。 


细细想来他从未给邱非交代过什么。他走的时候不想以个人恩怨去打扰无关的人,却也将邱非突然置入了单打独斗不明所以的绝境。他看全明星新秀挑战赛上殚精竭虑的王杰希。小魔道学者踩着大魔道学者的剧本,在王杰希的精心安排下一步步走向他此刻最需要的胜利。叶修自认为自己的教育风格与他天差地别,但在那时也有一种难言的遗憾。从结果来讲是值得叶修欣慰的,高英杰因此有些许范围内的怯懦,邱非却早早地独当一面。可转念一想,高英杰和邱非年龄相近,前者在微草优越的环境里享受着前辈的指导茁壮成长的时候,邱非呢?一个人,在嘉世。


那样的情况下只可能有两个结局,一蹶不振或百折不挠。好在邱非是后者。


“嘉世重返联赛赛场的目标是什么?”


“保席的基础上争取更高的名次。”


“只是这样吗?”记者笑,“叶修队长去年可是带着兴欣吼出了夺冠的口号。”


邱非青涩端正的面孔在屏幕上沉思,然后笑了笑。


“我们希望可以复制叶修前辈的奇迹,但是还是要走最适合自己的一条路。”


“听起来邱队似乎不是很有信心?” 


“不,我很有信心。”他正色道,“我相信嘉世有朝一日一定能重夺冠军。”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啊。叶修无奈地笑着想。


“想什么这么入神?”


叶秋戳了叶修腰间一把。


他午饭后回城区一趟刚刚过来,落在后面接电话,手臂上挂着一件西装外套,俨然工作狂的标配,与周围不相匹配。距离太远,叶修听不清内容。叶秋挂了电话后几步赶上来。


“叶总,忙啊?”叶修调侃。


“你也快了。”叶秋挥手作驱赶状。 


作为小学生作文里常见的合家欢场所,北京的孩子从小到大总是爬过几道香山的。上一次兄弟俩坐在山顶是接近二十年前的事,父亲还曾经指着远处氤氲在淡淡烟雾中的城区,告诉他们家的方向。之后叶修离家出走十多年未归,再也没有一家四口登山的活动。家里的一切还在走,父母上班,孩子上学。若将四个人作为一个系统,那么若父母孩子三要素齐全,就算某个公转的双星系统里某一个逃出星系,也总能重新达成平衡。只是轨道已经改变了。 


夜风刮过,背后树木发出窸窸窣窣的躁动,满山聒噪蝉鸣随着气温的下降闭上了嘴。


如果叶秋以为叶修的离开是逃逸,那就错了。叶修在当年一脚油门冲出星系,也不过是把公转的半径画得更大了一些。结局是他早就决定了的,直到兴欣夺冠才是一个让他无怨无悔的退役契机。


叶修试想回家后的按部就班,说不上愉快,但也绝对称不上委屈。叶修的冷静在此时发挥了最大功效。如果说十多年流落在外的生活教会给他什么,就是抹去了天真的透彻。在自己这段父母一度羞于启齿的过往里包含着的,绝不仅限于以自我为中心的“不理解”。那是叛逆期的初中生才热衷于叫嚣的词汇,错把兴趣当成了自己的使命。


他干过许多非同凡响的事,但实质上并不是一个革命性的人。叶修身上仍然如同叶秋判断过的那样,停留着家教长期熏陶出的倾于传统的观念和德行:家庭、父母、责任、荣誉。使命由此确定,其中观点或许有参杂着刻板印象、传统习惯、偏见……种种社会学或心理学的研究对象,但不是叶修致力于挑战和颠覆的东西。 


兄弟俩在坐在一起,夕阳西下,天光未尽。往西看是火红的霞光与近处黑暗的山影,对面的方向则是氤氲在灰蓝色云层阴影之下色彩淡薄北京。 


风声把叶秋的声音拉得有点轻。


“爸叫你赶紧回家收东西去。”


“干嘛?”


“你有活儿了!”叶秋说,“荣耀世界邀请赛,竞技局钦点你当领队,一个电话直接打爸那儿去了,他叫你去为国争光——”


“世邀赛?”叶修沉声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刚才送爸从机场回家的时候。是不是没想到?”叶秋叹气,“其实我还想多看一下你沉浸在失业的低气压之中的样子,但再不告诉你你这幅样子回家我要被老爸问责了。”


迎着叶秋恶作剧得逞的笑容,叶修眨了眨眼睛,把目光移向了一寸一寸暗下去的天空。


巨大欣喜带来的恍惚中他回到了十八岁的那个夏天,和苏沐秋苏沐橙兄妹俩挤在一间陈旧狭小的公寓里。炖着排骨汤的锅在灶台上扑哧扑哧地响,叶修开门,看见少年背对着他坐在电脑前,手里摇晃着一把蒲扇,满头大汗融化在汤水的白色水雾里。杭州盛夏的绿荫从装着防盗网的窗外透进来,知了的声音此起彼伏。记忆中安静的嘈杂里,苏沐秋伏在桌上给名叫沐雨橙风的新号练级。


两年前叶修孤身走进那个雪夜,寒冷中他触碰到口袋中被捂热的一张卡片,脑海里闪出那个潮湿而闷热的夏季,圆形的光斑在树影之间摇曳,阳光从少年的睫毛之间刷下来一点。苏沐秋转过头来,对他笑道:“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眼底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在他的身后,群山连成一片高耸的幽暗。头顶之上的星光从残余霞光的干涉之下闪出来,唯有风声的宁静之中,远处云层的阴影反射着灼眼的暗蓝。十年时光是过眼云烟,他从这里望过去,视野尽头只是平缓的圆弧,那是他即将迎来的新征途。夜色温柔,衬着他于兴奋中攀升的锐气与斗志光芒闪烁,无人能敌。


夜幕火柴般划下来,擦亮了视野远处北京城内的万家灯火。


叶修想,我们都将永远年轻。


 


Fin. 




————


去年启明的合志文。


这篇文章是我很少有地直接以叶修本人的角度写成的(因为我觉得我写不出他内心之美好的十万分之一),实际上则是我个人对他感情和心理的解读,线索是退役后对十年职业生涯的大致回顾。他在我眼中理所当然地无懈可击、万能而完美,但若就他本人而言,恐怕对自己有更清醒而现实的认知。迷茫、遗憾、悲伤,种种感情,在原文中都有迹可循。他在文末说“我可是职业选手”,道出的感情远比喜悦更多。有的时候我希望从无脑苏的盲目中走出来,去以一种更理智的方式审视和理解他,理解他的坚强、他的温柔,理解他的幸福、他的痛苦,理解他的爱、他的无奈,理解他作为神,同时也作为人。写完之后,我总算是认同我为这个这个折服我的灵魂多少做了些什么,传达了些什么。


典故来自《约伯记》中约伯为信仰接受考验最终获得嘉奖,而在《古兰经》教本中,补充在约伯受难之际,地面上涌出泉水,使得他重返青春。这个典故对应到叶修身上含义就很明确了。十年征途,历经磨难仍不改其美德,而他也将因为对荣耀持久的追求和热爱而永远年轻。




本来打算在明天生日当天发,但今天提前发出来,是真的因为很生气。


谢谢叶修,谢谢虫爹,谢谢同担。

盐罐子: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写同人写到自我膨胀的作者都是脑子进水。


我的文笔我的故事顶多值10个热度,能有100个热度10000个热度是因为我写的是同人,90%的人是冲着原作冲着CP来的,不是冲着我来的,这点清醒认知起码还是要有的吧?


某些作者当真是资历越老脑子越糊涂了,长期被粉丝捧得飘飘然,不晓得自己在写什么了。真以为自己的文值100个热度1000个热度,以为不管写什么都有人买账。


想知道自己值几斤几两,不妨换个马甲去写篇原耽看看有几个人气。


那些平时喊着“大大你写什么我都喜欢”的读者,言下之意是让你多写点这个CP,不是真的你写什么都行,同人作者就不要妄想拥有“脑残粉”了,没有的,不存在的,人家都是想看CP来的。你不写CP,成天夹带私货,人家掉头就走了。


想放飞当然可以,免费产粮的作者不吃谁家大米,吃了免费粮的读者没资格歪歪唧唧。但一边希望受欢迎,成天要热度要读者反馈;一边又不想迎合市场,不参考读者的反对意见。世界上哪有这种两全其美的好事。


不要太自以为是,不要以为自己写作技术很高超,不要以为自己创造的原创人物很可爱。哪怕你的故事真的很好很精彩,那也是因为原作角色本身就足够有趣,才支撑了这个故事。没了原作我们什么都不是。不要把原作的魅力误当成自己的魅力,这是同人作者应有的自觉。






虽说忠言逆耳苦口良药,但知道你听不进去,我就不到你面前找不痛快了。


写出来也不过就是实在不想憋着。


与诸位作者共勉。






--------6月28日补充内容--------




这两天收到了很多人的评论,补充说明一下:


这篇随笔是我以一个写手的身份,站在同人创作者的角度,写给诸位同僚的话。可以说是彻头彻尾的作者场合。写的是同人作者如何自处;是同人作者怎样看待自己;与读者觉得作者厉不厉害没什么关系,也不相矛盾。所以从读者的角度来说“我觉得XX作者就很厉害啊我愿意做她的铁粉她就算写原创也超棒棒”这种话,在这个场合说其实是错过焦点了。


其二,最初写这个确实是因某位作者有感而发,但最后写出来的内容并没有针对谁。大家都是创作者,也许今天我还能站在这里说得头头是道,明天我也会迷失自己,会成为别人笔下的谁谁。每个同人创作者都需要保持清醒。这些文字写给每个愿意自省的人。没必要去猜测我在指责谁——更不要在这里意有所指的艾特谁(艾特的我都删掉了)这种行为只会让这件事变质。


第三,这篇文可以在lofter内转载,不需要跟我要授权。转载到其他平台请提前告知我。谢谢。




ps:不要因为这篇文章fo我啊,我只是偶尔有感而发写了这个东西,不代表我的水平有多高,我也不是啥文坛巨匠,一个路人写来警醒自己的浅见而已。你们如果觉得有点用就看看,觉得我是胡说八道不妨大笑一声扬长而去。


我平时just写写辣鸡相声文,而且我写的CP你们也未必关注,fo我没意义啊( ;´Д`) 你们fo我弄得我鸭梨好大。

Laceration:

《亲爱的读者,谢谢你们》
我想说的话,都在图里了
丑丑的,请不要嫌弃

开放转载(*'へ'*)转去外站的话标明来源和作者就好

微博也有发,在这里丢个地址

[原创] 叶蓝 告白气球

短篇甜文,人物ooc,慎
听周董告白气球时的脑洞,侵删

法国 巴黎
“我靠靠靠靠老叶你不厚道啊不厚道,去法国玩还不带上我们,不像话啊!哎你身边那个是谁啊,是不是我们小蓝河?说话呀说话呀!又把我们小蓝河拐走想干什么!”刚起床,叶修的手机就被刷屏了。他笑笑,回头,看见蓝河正在不满地瞪他。
“怎么了小蓝河,不高兴了?”
他还真有脸说,蓝河撇撇嘴,还不是因为他!
世邀赛一结束,就拖着他到巴黎来,说是要好好放松一下。但这货昨天照了一大堆照片,发到朋友圈里拉仇恨。果然,今天一大早,就被黄少天刷屏了。
叶修笑道:“那可不行。当初哥每次去蓝雨都被你偶像和偶像的队长秀一脸,现在说什么都要还回去。”如愿以偿地看到对方有些埋怨的目光,叶修又说:“不过既然小蓝你喜欢低调一点,那我就答应好了。”
吃过早饭,叶修和蓝河又来到巴黎的大街上。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要带我来巴黎啊?”走在街上,蓝河问道。“你说呢?”“你别告诉我是蜜月旅行啊,还没结婚呢!”“哦~原来小蓝这么着急要结婚啊,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吧~”
现在,蓝河和叶修的关系已经对外公布了,大家也都接受了这个消息,两家的父母也都已妥协,所以,他们之间没那么拘谨。但听到这话,蓝河还是红了脸。喂喂喂,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啊!!再看叶修,笑得无比欠揍。蓝河默默叹了口气,他究竟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人啊?!
边聊边逛,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吃过饭,蓝河和叶修一起在街上溜达。结果蓝河一转身,叶修却不见了。
蓝河着急地找来找去,却怎么都找不到叶修的身影。正在他急得团团转时,突然一双手盖住他的已经,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猜猜我是谁?”蓝河有些气急败坏:“有意思吗叶修!”“生气啦?”叶修转到蓝河面前,惊讶地发现蓝河的眼睛有些红。“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你要是……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对不起。”叶修很后悔刚才没告诉蓝河,“别怕,我不会走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这个就算是吓到你的补偿吧,本来想当你生日礼物的。”说着,叶修拿出一一大束玫瑰花,中间还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金色的字:祝蓝河生日快乐。
蓝河愣愣地看着叶修和这一大把玫瑰,突然笑了出来。
“笑什么,被哥感动到了?”叶修问道。
“不是……哈哈哈……什么时候我说我叫蓝河的?”
这下叶修懵逼了:“啊?”
“哈哈哈……其实我叫许博远,蓝河是网名。”
“那我重写一个?”
“不用了。”蓝河说,“谢谢你啦。”
叶修松了口气。

刚打开家门,一只浅灰色毛,蓝色眼睛的猫,立刻跑出来迎接。
“小蓝河啊,今天在家有没有听话啊?”叶修对猫说。
没错,这只猫也叫蓝河。
所以,平常在家,经常会出现叶修叫一句“蓝河”,一人一猫同时回头看他的尴尬情况。
“对了,那我以后……”
“以后还叫我蓝河就行了。”
叶修很满意。因为他已经叫蓝河习惯了,不希望再改。
晚上一如既往是蓝河做饭,吃完饭的两人在沙发上聊着天:“明天我们干什么啊?”嗯……游乐园怎么样?”“游乐园?去那种地方干嘛?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想干什么?!”蓝河警惕地看向叶修。“你把哥想成什么人了?就是很单纯地去游乐园玩。”

游乐园。
“所以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来游乐园啊?!”蓝河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自己昨天为什么要答应他啊?“就算是陪我来玩行吧?哎,你看那个……”蓝河忽然有一种带小孩的感觉,而且……蓝河看着面前老爷爷手里一大把的气球,叹了口气。而且还特别喜欢奇怪的玩意儿。蓝河无奈地看着抓着一个黄色笑脸气球不撒手的叶修,无奈地帮他付了钱,无奈地继续找这位祖宗。
“我说……我说你走慢点,一会儿我又找不到你了!”蓝河气喘吁吁。
“怎么,还怕哥丢了啊?”叶修好笑地看着喘着气的蓝河,拿出那个笑脸气球,问旁边一人借了一支黑水笔,“刷刷”地写着什么。
“你干什么呢?”蓝河好奇。
“看,这样就好了!”叶修放下笔,飞快地把气球线系在蓝河手上。蓝河抬头一看,“叶修的蓝河”几个大字和一个正指着他的箭头映入他的眼帘。
“怎么样,这下你就不会丢了!”叶修得意洋洋。喂,明明我说的是别让他丢了啊!蓝河嘴角抽了抽。不过……并不讨厌呢。蓝河想着,嘴角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叶修看呆了,然后一把拉过蓝河,俯身吻了上去,直到蓝河要喘不过气才放开。他抱住蓝河,轻声问道:“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蓝河把头埋在叶修肩膀上,好久,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愿意。”